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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衣紫袍穿梭在云山幻海中厮战。
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后,天柱断裂,神界封印溃破,九重天上翻腾的海水源源不绝地倒灌在大地尘寰之上。
生灵涂炭,引得舜璟分了心神。
远处观战的我心中一惊,奋不顾身冲上云霄,替舜璟挡下黑龙曜一剑后,七窍溅血,仰着身子重重栽坠。
“菀菀!”
舜璟眸色陡黯,疾身追至,奋力抱住我落回黑压压的云端。
浮光掠影,一闪而过。
遥想昔年,我还是天山池畔盛开的一株白菀花。是他将我带回上古神界,种在他的长君殿前。朝念经辞,暮灌神泉,耗费百年渡我成仙。
“菀菀……”
耳边悲戚的声音急促唤着。
我艰难地抬起视线,看到舜璟绝望凝眸深处,自己一身白衫被鲜血染透,气若游丝将尽,恐要魂飞魄散。
还以为神仙相处,是千年万年的长久。临到头才明白,光阴苦短,神仙也叹奈何。
时辰无多,索性是要诀别,我耗尽遍身力气,终遗下一句。
“白菀慕君,如慕天地。天地在,情在。但求神君,不要忘记菀菀。”
猝不及防。
一滴泪印在我眉间,令我三魂尽喜,七魄徒悲。
“菀菀,一念爱上你,恐三万万须臾难忘记。天谴又何惧,我要你活下去。”
我无法确定舜璟是否真的说过这些,还是我自己濒死前产生的虚妄幻觉。
残云深处迸出一缕金光,耀亮半阙天际。
我的意识沉沦在瑰丽的异象中,如星光璀璨,绵延成河。
冷月流光和烁下,舜璟曳着一袭华丽的紫金瑞兽长袍,黑发高束,孤身玉立在星辰中。
“神君……”
我努力想要朝他靠近。
可惜,纵使星河璀璨,我与他亦在隔岸。
舜璟悲容笑泯地望着我,静默良久后,沉酿出一句足以悲伤刻透我永生骨血的话来。
“菀菀,吾愿命尽,换你世间长留。”
“不要!”
我撕心裂肺地恸哭着,疯了魔似地奔向舜璟。
漫天星辰顷刻间化作乌有,将我覆没在无垠的黑暗里。
曾幻想过,静坐窗前,看尽满园花开谢落,与他笑谈浮生流年。可惜,从今往后,都不过恍若南柯一梦。
隐隐约约,听见一声压抑至深的痛苦低吟。
我猛地心怵了怵,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上古神界司药殿的灵枢棺内。
明明重伤濒死,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
我咬唇微忍,抬手试图推开灵枢棺盖,不大的动作弧度,惊觉浑身痛得剧颤。
似乎有人推开殿门。
棺外传来一行脚步声,我被困在棺内,勉强撑起精神,唤了一声:“神君?”
来人不应,我窦地心生一兆不安。
果不其然,静了片刻。
“上古神界再无长君,舜璟已被废黜神籍,逐下凡尘。”
我心跳颤了颤,辨出女子冰冷抑扬的语调,正是上古神界掌刑上神,紫姮。
可是,舜璟贵为金龙帝君的长子,怎么可能被贬?
紫姮眸若利刃寒光般射向我,神威怒懑道:“擅盗刑天剑!私放魔龙!纵他毁断天柱闯下弥天大祸!白菀!你区区卑贱小仙死不足惜!何德何能让舜璟替你揽罪!”
我怔了怔,蓦然想起,灯火幽暗的禁殿里,黑龙曜难过地站在我面前,言语黯然。
“小仙女,我真的无心成魔。只因身负血海深仇,日夜忍受诛心之痛。此恨不平,戾气难消。”
闻悉他的凄惨身世后,动了恻隐之心的我,想助他一臂之力。
初衷还以为自己做的是好事,待到想起黑龙曜手握刑天剑,冷狠斩断天柱的情景。
我不禁吸回一口凉气,感觉后脊再也挺不直了。
“紫姮上神,白菀知罪。劳你押我去见神君,到时候要杀要剐,悉随君旨。”
紫姮视若无睹冷哼了一声,严酷道:“我答应舜璟留你一命,可没答应他不诛你的心。你既不信我所言,我倒要你亲眼一见。”
紫姮浅银色宽大的袖袍拂过灵枢棺盖,我的视线内涌出一面漾着层层水纹的透明幻镜。
幻镜内,神殿浩央处,刑台烧成一片汹汹火海。
舜璟的紫金龙身圈圈缠绕在刑柱上,任由肌肤逐寸皲裂,枉自巍峨不动。
万道雷霆劈得他神骨尽断,火烈凤鸟涅火前来爪剥嘴啄,犀利抽走他的龙脊神筋。
再不朽的神身也撑不住了……
刑柱上的紫金龙身渐渐松开爪子,颓废地褪回人形。
遍体鳞伤的舜璟,躺在刑台上,血肉模糊。
他残留的神识,在无法承受的剧痛中,最后一念还有想起。
“菀菀,幸好受刑的不是你……”
崩溃。
凄惶。
目断魂销。
我宁愿站在台上受刑的人是自己。
我踉跄捂住胸口,万念凄绝喷出一口血来: “换神君安好!白菀知罪!但求一死!”
“帝君亲谕天旨,贬除太子神籍,他永远都不可能再返回上古神殿。白菀,若不是你,我又岂会痛失太子妃位。唯有把你封印在这灵枢棺内,千年万年,直至你灰飞烟灭,才能消我半分心头之恨。”
棺外脚步声无情渐远。
棺内万籁俱寂。
“神君,你本神身永寿,万世安康。若不是菀菀闯下弥天大祸,你又岂会受下极刑贬落凡尘。如今你离开神殿,这山长水远的万年,余我该是何种煎熬。”
我心死如灰地僵躺在棺内,悔恨不迭。
若是人生只如初见该多好。
浩瀚的记忆长簿中,最是潋滟初见时。
天山池畔,冬雷阵绝。
他翩然而至,身如玉树,立在一蓑烟雨中,挥袖替我回风溯雪。
无以为报的我,努力绽出洁白的花瓣,以身赠君惊鸿一瞥。
他鼻尖轻嗅着我的芬芳,温柔捧我进掌心,低沉好听的细语:“白菀白菀,孤苦伶仃,落吾手心,有枝可依。”
时光无情旧葬过往。
一念一断肠。
始知,生不如死。
泪眼哀伤渐次模糊,我潸然彻悟。
与其留守这般肝肠寸断的痛楚,倒不如一死,兴许碧落黄泉处,还能与君轮回重逢。
思虑至此,我心意决绝地汇拢毕生仙力,凝聚记忆,结成雷罡印,封存眉心处。
然后咬破皙白的手腕,放任鲜血肆意流洒。
再将汲取日月精华所成灵丹逼出体外,用尽最后一丝仙力粉碎它。
仙丹已毁,仙血已尽。
顿时,我失去知觉,坠入无尽绵长的黑洞里。
去向时光未知的深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