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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林家一家五口人坐上去荣府的马车的时候,先来回顾一下自从皇帝发明旨调林如海升官之后荣府众人的反应,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后果。
不得不说,哪怕是和小姑子最最不对付的王夫人,一开始心里也是高兴的,虽然排来排去,她的喜悦值在宁荣二府的主子中算起来是倒数,她上头紧跟着的,就是贾家的两位填房,邢夫人和尤夫人了。
先说贾赦,贾敏没嫁出去之前跟他关系最好,虽不是天天得见,不过两人年纪差的较多,贾敏生出来的时候贾赦都十多岁开始进学了,也不存在争夺母亲宠爱的问题,再加上贾赦先前第一个夫人是按照标准的当家夫人的样板选出来的,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,没什么恩,也绝对一点点怨都没有。
于是得知妹妹跟着妹夫回京了,贾赦不由得在邢夫人面前多说了两句,什么这是老太太最爱的女儿,当日在府里多么多么受宠。甚至用酸溜溜的语气跟邢夫人透了个底儿,“你不是跟老二家的不对付么,等妹妹回来,你就等着好吧。”
邢夫人却有点不信,小姑子跟嫂子关系不好时正常的,但是再怎么说小姑子也嫁出去好些年了。于是邢夫人看贾赦的眼神里满是怀疑,“老二家的管着家,老太太又偏心,生生把我们赶到了这偏僻的院子住,况且你那妹妹都出嫁了,连回娘家过夜都不可能,一年来拜访两三次都多,如何能跟老二家的对上。”
贾赦撇嘴,爱信不信,他回想起妹妹出嫁的时候,就那张出嫁的礼单子,生生的让二弟妹肉疼了好几个月。呵呵,贾赦眯着眼笑出声来,“我妹妹这个人……等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要是她把你当自己人,你就会觉得她作的可爱,不然就会跟老二家的一样,狠的牙痒痒。
下来是二房两口子,贾政对妹妹回来的感触远远没有对妹婿回来的感触深。贾政自诩为读书人,而且还觉得自己书读的不错,虽然在作诗上没什么灵气,不过当年要不是皇帝钦点,他也会走科举之路,而不是因皇帝体恤老国公爷,给了他一个工部给事中的职位。
所以贾政对林如海的感情略有复杂,一面佩服他书读得好,一面又有点小小的妒忌和看不起,要是当初我如何如何,那今天又该如何如何,但是不管怎样,他跟妹婿的关系还是不错的。妹婿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可以讨论诗书学问的。
听到妹妹要回来的消息,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可以跟妹婿讨论学问了。不过王夫人的话让他心头有了点阴影,还是求不出面积的那种阴影。
“听说妹婿回来是要入阁拜相的,老爷也可和他多来往来往。”王夫人这话表面上说的是拉关系,但是实际上是一点好意都没有。
她对贾政的心态可算摸的熟透,贾政这个人,名字再加一个字就是他性格的真实写照,假正经。果不其然,听了王夫人这话,贾政脸上一下冷了下去,他一个工部员外郎,跟正一品的内阁大学士来往密切,别人会怎么说用小拇指头想都能想到。
贾政一甩袖子,道:“我晚上歇在赵姨娘处。”
王夫人心中暗恨,转头就吩咐嬷嬷,“多跟探春讲讲嫡庶有别,给环儿找的丫鬟婆子也都得是不认字的。”
至于小辈们,贾敏嫁出去都十几年了,基本没什么感觉。
马车行在路上,贾敏思乡情切,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虽在京城成的亲,但是没两年去随林如海去了江南,算算她这人生几十年,在江南的日子竟要和在京城的日子一样多了。
“你们外祖母最疼我了,你们三个去了也得孝顺。进了门得先叫人。”甭管古往今来,上门走亲戚交待的东西都差不多。
“你们外祖母家里人多,兄弟姐妹好几个,你们不许欺负别人。”说完这话贾敏又想了想双方人数悬殊,那边家里年纪最大的又是二嫂的儿女,于是又加了一句,“别人要是欺负你们了,回来跟我说。”
婉玉觉得这话说的不好,这摆明了就是暗示不和的节奏,没看林平已经跃跃欲试,握着拳头打算往上冲了吗。
婉玉伸手盖在林平的拳头上,虽然她手也不大,不过挡他那两个小拳头绰绰有余,“平儿可是手冷了?”
林平愣是从婉玉语气里听出点咬牙切齿的味道,道:“不冷。”
林如海如今也有了爵位,皇帝赏赐的宅子跟贾府离的不太远,确切的说,这一拨身上有爵位有官职的人住的都不远,没说两句话,贾敏再走会神,这就要到了。
马车上了宁荣街,贾敏突然叹了口气,道:“原先我在家的时候,跟你们二舅母有点不对付……唉,你们……”你们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,宁荣街能有多长?没等贾敏做好心理准备车就到了。
荣府中门大开,贾母一马当先站在最前面,自有婆子上去掀了门帘放下凳子,母女两个眼睛刚对上,眼泪就都下来了。
贾敏跟往常有点不一样,平常下车她得两个人扶着,可是今天,婉玉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呢,贾敏就已经到了贾母怀里了。
那边两个哭上了,婉玉一边叹着有了亲妈之后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,一边拉着弟弟妹妹,跟车下立着的婆子道:“抱我们下车。”
看见自己亲妈哭,当儿女或多或少都有点感同身受,走到贾母跟前,婉玉也红了眼眶,哽咽道:“外祖母。”
贾母连说了三个好,“这就是我那几个外孙和外孙女?”
黛玉跟林平两个齐齐叫声了“外祖母”。
贾敏含着泪点了点头,道:“太太,我们去屋里说。”
贾母点头,拉着贾敏的手不放,叹道:“这些年过去了,我一直想着要是能再见你一面……”
“太太这说的是什么话。”贾敏急忙打断,道:“我们老爷调回京城,以后我们一家都要常住京城了,见面的机会多着呢。”
贾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道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
一行人到了花厅,分别坐下,贾母拉着贾敏不放手,两人坐在了贾母的榻上,连带三个小的都坐了上去。
贾敏环视一周,一个个指给儿子女儿看。
“这是你们大舅和大舅母。”贾敏指了指贾赦,他身边的邢夫人贾敏虽没见过,不过想来能站在他身边的也就这一个了。
贾赦确实有点吊儿郎当的气质,邢夫人嘛,虽然说她比较贪财,不过面向看着还是挺和善的。
婉玉三个上去见礼,贾赦笑道:“妹妹这三个孩子都好!”邢夫人给了两个女孩子一人一个镯子,给了林平一块砚台。
贾敏又道:“这是你们二舅和二舅母。”贾敏又指了指贾政道,这次没什么犹豫,原装正品王夫人,只是跟她走的时候相比,王夫人眉眼间多了许多皱纹,原本可以用凌厉来形容的眼神现在也平和了不少。
婉玉知道自己母上跟王夫人不对付,她也还记得当初王夫人有孕时下人到林家耀武扬威来了,于是她上前见礼的时候稍稍眯了眯眼睛,笑的跟母上一模一样,都是那个能让王夫人牙痒痒的笑容。
贾政道:“妹妹回来就好,老太太整日的念你们。”王夫人也给三个孩子准备了见面礼,但是送出去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痛快了。
见了人,贾敏又拉着婉玉几个在贾母身边坐下。
贾母道:“你那大侄子珠儿在国子监上学去了,他媳妇快生了,我就没让她出来。”
贾敏笑道:“恭喜老太太了,马上就要四世同堂了。可找大夫看过了?是男是女?”
贾母笑道:“说是个男孩,她也爱吃酸的。”贾母又道:“琏儿现在管着府上庶务,怕是得吃了午饭才能回来,元春明年就要选秀了,这会跟着嬷嬷学规矩呢。”
听到老太太夸奖自己的儿女,王夫人觉得自己似乎有找回了一点面子,她儿子都要生儿子了,而小姑子的那个儿子……怕是连毛笔都用不到一块去。
“这三个就见不到了?”贾敏笑道:“老太太可别帮我省着,见面礼都准备好了。”
自打见了贾敏,贾母脸上的笑容就没消下去过,听见这话笑的更厉害了,道:“谁帮你省了,我可知道你从江南带了不少好东西过来。我是想着等珠儿下了学,琏儿也回来了,一块见,少不了让你出礼物。”
跟贾敏说了几句话,贾母又来问婉玉道:“你几岁啦?可读过什么书?会写字了吗?”
贾敏一听这话就觉得要糟,她家婉玉最不耐烦这种问题了,贾敏一阵紧张,谁知婉玉今儿的态度特别好,道:“外祖母,我七岁啦,太太教我读了好多书呢。”说完还装扮出一幅小儿女姿态,伸着手指头数了数,“最先学的是百家姓,然后是千字经……”
见婉玉真有一部部书名往下背的架势,贾敏急忙将她打断,道:“就是教她认字罢了。”
“你母亲当日在家就是很有学问的,你也得好好学着。”贾母故意板着脸,用对待小孩子的那副认真态度说道。
婉玉点了点头,“我和弟弟妹妹都会努力的。”
贾母跟贾敏笑道:“你倒是挺会教孩子的。”
贾敏这才松了口气,关键时刻女儿还是挺争气的。
刚说了没两句话,就听见丫鬟来报,说珠大爷跟琏二爷都回来了,现正在梳洗更衣,马上就来给老太太请安,顺便见一见姑母。
“看见没有,都等着见你呢。”贾母笑道,“既如此,去把宝玉和几个姑娘都叫来吧,今儿歇一天,横竖功课也不是一天能学成的,日后补上便是。”
终于都来了,婉玉精神一震,下面就要开始真刀真枪上了。
不多时,花厅里又进来几个人。
贾珠贾琏贾宝玉,还有贾家的四个姑娘,探春这会还在嬷嬷怀里抱着,看着最多不过两岁。
要说这里面最受婉玉重视的,就是她那个含玉而生的表弟,不过他身短腿短,年纪也小,被两个哥哥挡在了身后,一时半会还轮不到他登场。
先上来的是贾珠,身材瘦削,脸色还有点白,跟贾敏加了礼收了东西之后就只说了一句话,“这是李纨做来给弟弟妹妹们玩的。”
婉玉他们到手的是三个荷包,绣工确实不错。
贾敏笑道:“跟二哥小时候一个样。”
这一句话就能听出亲疏远近来,方才聊天的时候,母上叫贾赦叫的是哥哥,跟贾政基本没怎么说话,现在这句二哥更是明显了。
下一个是贾琏,长的是真好看,眼角有点上挑,看着就在笑的样子。上来接了礼物就跟贾敏道:“先前听父亲说了不少姑妈的好,今儿一见才知道是真好。”
贾敏笑了,“难不成你父亲常骗你?”
“你这孩子!”贾赦假意怒道,“还有弟弟妹妹呢,礼物准备了没有。”
贾琏从袖口掏出个小木盒子来,道:“听说姑妈要来,这是我特意命人留的。想着大妹妹也七岁了,该是留头梳发的时候了,这是两支簪子,两个妹妹一人一支。”盒子一打开,两支簪子倒是不粗,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,但是做工细致,上面一朵镂空的花,只拿材料勾了个轮廓,倒是也挺好看的。
“这是京里的时兴东西,妹妹要是喜欢了,赶明儿我再差人送去。”说着他又指着盒子里一块玉石做的套环道:“这是给弟弟的,我听人说多玩玩这个脑子就灵活了。”
贾敏笑着收下了。
两下相比,虽然当舅舅的礼物送的看不出什么差别来,不过两个哥哥差的就多了,王夫人脸上有点难看。但是想着她家珠儿功课好,身上又有功名,自然不在这些俗物上下功夫,这样一想才稍微舒了心。
元春急忙上前见礼,又拿了她绣的荷包,这才总算是将方才的一丝丝尴尬掩饰过去了。
贾母似乎也有点尴尬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道:“姑妈和弟弟妹妹都见了,你们三个大的事情都多,半点耽误不得,快回去忙吧。”
这三个走了,宝玉的身形终于显了出来,还是名副其实的正太一名,长的粉嫩可爱,确实讨喜,不过婉玉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
方才那三个大的似乎是按照年龄排序来见礼的,不过剩下这些,先上来的就是宝玉了。
宝玉拜见了姑妈,看着婉玉有点犹豫,心里莫名的紧张,“这个姐姐好眼熟。”
婉玉笑了,“表弟好。”眼熟就好,总算是没认错人。
轮到黛玉了,“这个妹妹好像在哪儿见过?”
黛玉半低着头,轻轻一声:“表哥。”
最后是林平,宝玉一惊!“这个弟弟我也见过!”
贾母乐了,“见过就好,将来就能好好相处了!”
“二哥的这个儿子可真会说话。”贾敏笑道:“可见平常二嫂教的好。识字了没有?”
邢夫人这才明白贾赦当日那句“我妹妹这个人”是什么意思,宝玉都快六岁了,哪有不识字的道理。可是这话又不能太过正经的去回答,不然摆明较真儿了。
不过贾敏也没等着王夫人开口说什么,立即转了头跟贾母道:“老太太,说到识字,我倒想起一件事儿来。我们婉玉可好啦,三岁的时候在陛下面前背书,陛下还说她学问好,赏了个玉如意呢。”要说这事儿,她其实写信跟贾母说过,不过也不妨碍她再提一次么。
果不其然,王夫人刚想好对她上一句识字的回答被噎回了肚子里,邢夫人看见她咽了口水,心中别提多开心了。邢夫人觉得自己明明是长房长媳,虽家室不如王夫人,又是续弦,管不了家也就算了,为什么连正堂都是二房占着。于是邢夫人一直致力于找二房的麻烦,从没停歇,可惜就是没成功过,今天看见王夫人败下阵来,别提多开心了。
这下王夫人想开口也开不了了,没听见小姑子说的是“三岁就得了陛下的赏赐”,你要是现在说什么宝玉识字都晚了,毕竟现在宝玉都快六岁了,可是若是王夫人言语里也提了宝玉三岁如何如何,那就是明晃晃的说谎了。天知道宝玉三岁的时候还在嬷嬷怀里吃奶呢,还只让颜色好的嬷嬷丫鬟抱。
邢夫人没忍住笑出声来,全场的眼神立刻都射到了她身上,邢夫人灵机一动,做出了这辈子最好的一个决定。“我倒有件事儿想求求妹妹。你看,琏儿年纪也到了,按说也该成亲了。他虽然在学问上没什么进益,可将来是要袭爵的,他的夫人也得管着这一大家子的人。他虽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,可是毕竟叫我一声太太,我也得为他着想不是。”
这话说的贾赦都侧目而视了,他可是听得清楚,方才那声分明是嗤笑,不过……你要早点有这般随机应变的本事,就不会一直吃二房的亏了。
说着邢夫人稍稍伤感了一下,道:“你是他姑母,要是能替他张罗张罗也是好的。我们不求什么上好的人家,只要能熟读诗书女则,孝顺父母,体恤弟妹就成了。”
贾琏是大哥家的儿子,贾敏自然是肯帮忙的,哪怕是二哥家的孩子,她也乐意,都是姓贾的,五服都没出呢,基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。跟王夫人斗气归斗气,不牵扯别的。再说她自己也有三个孩子,将来也得找人家,现在正好有能练练手的了。于是贾敏点头笑道:“放心,我们老爷同僚甚多,回头我就让他去问问。琏儿将来袭爵,可得找个大家闺秀才是。”
王夫人的脸色又不好了,她家里的内侄女王熙凤可都给了生辰八字了,虽然还没走到正式程序,可这要是被搅黄了,她脸往哪儿搁!
王夫人气的把手心都捏出印子了,刚巧黛玉和林平两个坐的久了,想起来活动活动,王夫人就坐在贾母下手第一个,立刻将人叫住,道:“你叫做黛玉?”
黛玉点了点头,“二舅母。”
王夫人脸上挤出个笑容来,“你今年几岁啦。”要说这问题王夫人问的也有点不耐烦,不过如果贸然上来就发难,就真真招人不待见了。
难道说几句废话再为难小孩子,你家小姑子就会原谅你么……
“四岁半。”黛玉答道。
王夫人又问:“那你弟弟几岁了?”
“弟弟三岁,六月的生日。”黛玉算了算,现在已经过了六月了,所以弟弟三岁了。
“那你太太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弟弟啊?”王夫人笑意未达眼底,恶意都要化成实质了。
贾敏脸色变了,婉玉变得更厉害,这就是古往今来挑起家庭战争、逗哭小孩子的最有利话题,还有一句是“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”。婉玉咬牙切齿瞪着王夫人,你等着,你要是敢问我这个问题,我不噎死你就跟你姓。
黛玉想了片刻,声音越发的无辜了,她问:“太太是喜欢元春姐姐还是喜欢探春姐姐啊?”
该!婉玉不由得为黛玉鼓掌了,就该这么问。
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冻住了,她喜欢元春啊,这都不用问,元春是她亲生的,探春是赵姨娘的孩子,她除非脑子被门板夹了,才会去喜欢姨娘生的女儿。
可关键问题就是:这是一张已经薄的透明,但是又绝对不能捅破的窗户纸。甚至为了所谓的大体和公平,有的时候还得对姨娘生的女儿更好。
王夫人脸上抽搐了又抽搐,安慰自己这是个孩子,我在跟她开玩笑。鼓足勇气笑眯眯的道:“我喜欢你探春姐姐。”
黛玉头一扭,蹭蹭两步跑回贾敏身边,小声道:“我跟姐姐弟弟都是太太的孩子,太太都喜欢我们!”
在贾母哈哈大笑的解围中,姑嫂两个对视一眼,都从鼻孔里出了气。
贾敏:这嫂子,还跟以前一样嚣张!
王夫人:这小姑子,还跟以前一样爱装!